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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像摄影

 

只有能指的无限所指

——看张鲜明的摄影

 

        无疑,摄影最独具的魅力就是它对现实客观的镜像,是一个可以留住时间的镜子。一瞬的时间在相机和感光介质的共同作用下得以永恒般的留存,而且具有结构、细节、关系,甚至表情之上的情感的真实。摄影因此在它一面世就遭到了描摹性艺术的嘲笑,认为它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技术,并不是一个可以表达使用者内心和情感以及技术能力的艺术。摄影家因此被庞大的传统艺术界拒绝了近一百年。摄影家们为了争得自己与传统艺术家的地位,不断地在影像的呈现上向绘画效果靠拢,模仿印象派绘画的笔触、色调,用各种技术手段制造朦胧感,唯独不敢在理念上“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宣称自己的特性是人们表达自己和世界关系的新方式。终于在近一百年后,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博芒特·纽霍尔(Beaumont Newhall 1908-1993),撰写了有史以来的第一部《摄影史》。他将摄影从人们认为其只是一门技术的浅薄认识中剥离出来,定义它是一个具有极强表现能力、能够完成多种功能作用的视觉媒介。摄影因此获得了文化艺术和信息传播媒介的多重身份。也是那个时期,人类艺术史全面进入现代主义时期,各种学说和主义流派分枝繁茂。摄影受绘画等其它艺术的影响,进行了自己作为表现媒介的多种本体性努力。它一方面深化和张扬自己的传播媒介属性,担当起从视觉传播出发的纪实摄影对社会历史进步的“公器”作用;一方面把摄影作为一种和任何艺术媒介一样的表现媒介,进行纯粹是艺术材料和工艺的使用。这两个方向后来构成摄影在二十世纪至迄今的基本社会作用。

   摄影一旦确认它是一种基本的艺术表现媒介的身份后,就既拓展了它自己的表现可能性,也丰富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艺术整体样貌,全面地融入了人类艺术史的实践。

   摄影在后现代艺术中被广泛当作创作方式来使用,其本身的特性被各种观念性的摆拍、导演所掩盖,这时的摄影就真的是材料和工艺了。纯粹摄影方式的表达探索反而鲜见了。实际上,用纯粹摄影方式进行哲学式的感觉探索,曾经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是许多摄影大家努力拓展摄影表达能力的实践。像曼·瑞Man Ray、莫霍利—纳吉Moholy-Nagy等人,都是以摄影的基本材料和方式进行艺术实践的人。他们在摄影前不太改变和制造“物象”,而是把努力放在寻找可以摄影的“题材”上,和后期纯粹照相术的工艺改变上。他们在摄影材料上制造各种奇特的效果,致力于游离开摄影的表面客观性,寻找更能表现内心的,来自摄影可能性带来的效果。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利用摄影把客观的“物象”诗意化了,从而达到只有摄影才能表现出来的艺术效果。

   中国摄影家张鲜明先生的《空之镜》摄影即属于此类摄影。张鲜明摈弃了摄影作为文献式的表面记录性,不再拘泥于事件、人物和时间的意义,而是把影像的效果追求直接短路在内心对光色以及影子的感觉之上,直接对客观通过摄影中的慢门、虚焦对现实进行心理印象的转喻。这和张鲜明先生原来的诗人身份有关。诗歌的魅力就是大量的利用语言形象转喻或换喻,来使读者产生丰富的意象联想,让人们在智慧的游戏中感悟生命和生活。张鲜明在文学上的自觉与造诣运用在摄影上,其行为本身就有些“换喻”。张鲜明作品几乎没有任何具象的影子,都是令人捉摸不定的光影,就像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巨匠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一样,把自己生命中的偶然感觉和偶然经验直接通过身体和介质宣泄出来。这种样式的视觉艺术很难令人解释,却又给了人们无限解释的可能性。人们对他的判定就像对音乐的判定一样,只能抽象地感觉音色、音调、旋律和节奏的变化来对应和省悟自己的生命经验,是一种无比抽象却又神秘多义的艺术。由此看张鲜明的摄影,我们只能从那些跃动的、不安的影像中,去抽象地感觉其表达的或明亮、或深沉、或压抑、或欢快的情绪,它没有所指,却又所指一切。不过在所有的不确定的能指中,我们还是可以分明地感受到他生命的敏感和力度,那是一种穿透历史与现实的对世界和生命本原的追问,正像他在本辑摄影之后所写的诗句:

游走的心和眼睛

捡拾不尽路途上的风景

……

游走的姿态和速度

带着尖锐和温情

   诗人的张鲜明用摄影来诗歌内心和世界,也让我们看到摄影术给我们所带来的另一种丰富的可能和世界。

【作者鲍昆,系中国著名摄影评论家。】